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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向你永远地祈愿
引导我达至高峰
流出——
于新世界传颂之物”——《浮士德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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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轮骄阳缓缓升起,引起一群白鸽的骚动。
一盏笼灯熄灭,欢送最后一缕匿于夜的光。
我于是终于醒来。
我于是窥探四周。
陌生的世界。
什么都听不见,双耳变得麻木。
唯有叫卖的喇叭游弋风中,忽远忽近,如凛冬的一场热舞,如用最古老的语言写就成籍,传读千世万世的一本书,如我走过春天,百花在我面前一一凋零,如我走过夏天,如我走过秋天。我想吃口西瓜,却又惊觉现在已是冬天。
可我并不觉冷,尽管浑身未着寸缕。
可我并不觉羞耻,尽管围观的人群熙熙攘攘。
可我并不觉他们有多么吵闹,尽管每个人的嘴巴都好似从未闭合在一起过。
我看到大人的惊呼,孩子的欢笑。
我却不知大人为何惊呼,孩子为何欢笑。
我想他们是在看一场滑稽的马戏表演,可我的身后没有马戏团。
我想他们是在欣赏一场制作精良的电影,可我的旁边没有荧幕。
我想他们是在围观一场热闹,可我既没看到倒地不起的老人,又没看到撒欢的泼妇;既没看到游行的示威,又没看到淋漓的鲜血。
难道我什么都没看到?
不,我看到有人把手指指向我的鼻子。
也许在他们眼里,我是一头大象。
可我只有两条腿。
那么也许我是一只猴子。
可我并不那么想吃香蕉。
那么也许我是一条蜥蜴。
可我的尾巴并不会断了再长——
我压根就没有尾巴。
那么也许我是一朵昙花,百年终得一现。
那么也许我是一幅画,裱在框中,右下镌着某位大人的印记。
可惜我都不是。
那么我到底是个什么呢?
我是个人。
我应该是个人。
可人又不会被困在铁栏杆里,供人赏玩。
可人又不会怀疑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
我仿佛沉睡了几百几千年。我仿佛已经睡过了几百几千年的日,睡过了几百几千年的夜;可我又不是一块浑游天地的石头;我感到瞌睡。我竟感到瞌睡,像是梦戛然而止,贪图回笼觉的舒适,像是此刻不应成为闹钟响起的那刻。像是晨曦,疲惫四散而开;像是席卷全球全村的瘟疫。
瘟疫惠及全球,她把最耀眼的光撒向无人知晓的村落。每一次久经折磨的死亡、痛苦和离别,每一声遍野的哀嚎,刺耳的余音缭绕,每一块破碎和即将破碎的玻璃——曾映照高与矮、富与穷、美与丑、胖与瘦、微笑与愁云惨雾的玻璃,每一轮皎洁的月亮,每一场寒秋的雨,都将重生,继而永生,像永生的自认的聪颖,像永生的公认的愚笨。
而我自认愚笨,无需哪位绅士来大方的点明。
而我久病缠身。
而我动动腿,却怎么也用不上力。
而我张开手,晨曦溜进我的手里。
黎明刺痛着我的眼睛,再微弱的光,如今竟也变得格外闪人。有一股声音若隐若现;如儿时街巷里叫卖的喇叭般若隐若现。我竖起耳听,却听不出这声音是什么,从四面八方的哪面哪方传来,焦急地传递着怎样迷人或怎样耸人的消息——譬如今夜的雨从何时起,到何时终;今夜的风自何处来,到何处止;西方是否有日出,东方是否有日落。
我看不到答案。
我只看到有人把手指指向我的鼻子。
是个中年妇女。
也许我应该走过去,痛斥她的不礼貌。
可我没有。
我看到她怀中抱着孩子。
孩子在哈哈大笑;孩子在张牙舞爪。
他扑棱着双腿,不舒服的孩子的腿。
他伸出他的手,小巧的孩子的右手。
他把手指指向我的鼻子。
于是他笑的更开心了。
于是中年妇女笑得更开心了。
于是她的丈夫笑得更开心了。
于是所有人都笑的更开心了。
于是我也笑得更开心了。
人类的悲欢在此刻想通,我们为了同个场面大笑。
是滑稽的马戏团表演吗?
不。是孩子把手指指向我的鼻子。
是制作精良的电影吗?
不。是孩子把手指指向我的鼻子。
是倒地不起的老人吗?
不。
是撒欢的泼妇吗?
不。
是游行的示威吗?
不。
是淋漓的鲜血吗?
不,抱歉,都不是。
是孩子把手指指向我的鼻子。
孩子把手指指向我的鼻子。
也许我应该走过去,痛斥他的不礼貌。
可我没有。
我甚至和他一起哈哈大笑。
我甚至和他一起张牙舞爪。
我和他,他和我,像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,哪怕他不会记得我,就像他很快会忘了今天,此刻的欢愉;而我会一直记得他,就像我会记得今天,此刻的欢愉。没有什么会比欢愉更加使我难忘,我记得野地的乌鸦,镀一层金,栖息于灌木之上。
孩子知道什么呢?
孩子懂得什么呢?
孩子明白什么呢?
如果我是玩具,尚可长陪他边,将快乐长久的存留。
我却不是玩具;我且不如玩具。
我知道。
我懂得。
我明白。
所以我会原谅他,可怜的孩子。
当然,我会捎带原谅他可怜的母亲,体态稍稍臃肿、面容稍稍精致的中年期的女人,原谅她不合时宜的唐突,原谅她的望子成龙却偏偏教子无方。
我当然也会捎带原谅他可怜的父亲,戴着一副大大眼镜、留着短短黑发的中年期的男人,原谅他和妻子一样不合时宜的唐突,原谅他和妻子一样的望子成龙却偏偏教子无方,原谅他为人父几载、为人夫十几载的不尽职尽责——他应该那么做。
男人若有工作,我同样会捎带原谅他的上司。
最后,秉着一颗宽厚的仁爱之心,我会捎带原谅这里的所有人:可怜的严肃的保安,以及他的几位同事;可怜的准是精心打扮过一番的靓女,以及她左手边的闺蜜,右手边的男友;可怜的拄着拐杖的老婆婆,和蔼慈祥,以及她怀中,已故老伴的遗像;可怜的小有名气的流行歌手,以及他兜中,漏出尖尖一角的、银白闪闪的麦克风;可怜的小女孩儿,以及她头顶,可怜的猫;可怜的猫,以及他肚下,可怜的小女孩儿;可怜的或是因为懒惰才不舍得脱下一身厨师服的厨师,以及他的——好吧,他好像只有一个人——以及这里的所有人。
我立住躯体,直直的像座塔;
我平展双臂,释放身背罪与恶的魂灵。
我拥抱这个世界,于是世界便乖巧地依偎在我怀中;
我打开唱片机,于是歌声便回荡在每个阳光普照与每个阳光照不到的角落。
我闭上眼睛,想吻一吻风,于是风便轻轻划过我的嘴角,独予我她的诱惑,温柔倾国倾城。
我感到口渴难耐,于是雨便愈下愈大,在此刻清清凉凉的夜。在此刻清凉的日出之夜,窗里和窗外的雨都愈下愈大,安慰不眠人的一颗不眠心,却又惊扰梦中人的一场梦。谁在深夜醒来,谁在黎明睡去。我听到虔诚的人们在教堂里做着祷告,我看到虔诚的人们在寺庙里点燃了香火,我想起葬于深海之下的游轮,锁于宝箱之中的财富,张贴于驾驶室的地图。海鸥在飞,歌颂狭隘于蓝天的自由。这自由人人歌颂——除了赋予它的我。
我创造万物,接着赋予他们自由。
在我高声呼唤的时候,日月昂起了头;在我低声呢喃的时候,天地为我俯首。
我终于收获了极大的满足,于是便不再在乎从四旁拥挤的人潮中,鱼贯而来的越来越多的笑。
这有什么呢?
和众生的快乐相比,这有什么呢?
我说我是上帝,那我便是上帝。
我说赦免一切罪,那便赦免一切罪。
我说要快乐,那万物便须同我一起大笑。
我说要严肃,那所有的人便须收回他们的嘴角——
我发号施令,却无人从听。
我再次发号施令,却依旧无人从听。
我感到些许沮丧,垂着头,透明如珠的眼泪和透明如珠的悲伤在如珠的眸中打转,你追我赶。
他们却照常把手指指向我的鼻子。
他们却照常只是笑。
我说:“都不要再笑了。”
却无人从听。
我说:“都不要再笑了!”
却依旧无人从听。
我感到万分沮丧,垂着头,用尽体内仅存的几点气力,抬起毛茸茸、艳如烈日的一只手——一只毛茸茸、艳如烈日的右手——拽向自己的鼻子。
却只拽下一个红球;一个大红球。
原来我是小丑。
原来他们在看小丑。
我如释重负,于是便心安理得,接着完成未完成的演出。
他们开怀大笑;我也不禁笑出了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