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指抠进窗框之中,留下纹路清晰的凹印,玄岁不知道,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——是对桃鲤溪的担忧,还是对青粿的气愤?
“真是可笑啊,明明知道帝子不过是息散境界,我还是担心鲤溪她受伤。”察觉到自己失态的玄岁,看着木制窗框上的清晰指印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她撩了下鬓角的翠青发丝,将之别在耳后,血潮翻涌的瑰红双瞳隐含战意。
“不要妄动啊,玄岁——这帝青粿,可是蝼皇给三代腐古,好不容易物色到的一位王臣。”伸出粗短的手指,刻意地敲了敲窗框,山骨狸揉了揉自己满头的浓褐发丝,将视线投向窗外的战场。
刚烈的阳光缀在翡翠刃尖,将剑身上那蜿蜒起伏如活物的血篆行纹,给镀成了精致璀璨的琥珀金色,以食指操纵剑锋方向的青粿,此刻想的不是自己将出的剑招,而是息散境界的十类气。
息散者,与天地纳吸同呼,共存清浊两气,自辨阴阳风雨明晦六气,养胸中意气,身处浩然气——天地之气,繁而多哉,从中取十类之气,息以散外也。
剑来,挟身而来的疾速,将桃鲤溪身上的前襟,紧致地兜蒙在丰盈的胸口,由此凸显出来的起伏线条,是近似于水的柔软润和,犹如喷涌不断的滚泉轮廓。那圆满饱和的成熟美感,比之玄岁也是不遑多让,只不过作为懵懂少年的青粿,他的眼中却只有自己的那一对暮光双剑。
以战扬威,是胸中意气作怪——思及此处,青粿正提左手剑,翡翠剔透的虚幻剑刃表面,镂金细刻的蜿蜒行纹边缘泛红,他将一线刃锋与自己的双眼持平,尖端正指着递剑而来的桃鲤溪。
晶莹水珠飞溅,桃鲤溪所出细柄窄剑显色微蓝,被薄刃不沾的暮光长剑,破裂开了一侧偏锋,炙烈的阳光透过尚未落地的水珠折出丝线,映亮了青粿侧脸上近乎透明的纤细绒毛。
不够,以普通人那太过差劲的眼力,根本就看不出调劲技击时的微妙之处,倒不如像是放烟花那样抖出绚烂色彩,令人眼花缭乱。
“隐蝉式,数载蛰伏,脱此阴郁壳!”
仇恨就是身上的那一层阴郁硬壳,而那些隐忍不发、伺机报仇的可怜人,便是被这硬壳所困缚的蛰地蝉,唯有脱去这层壳蜕,才能显出其内初显时,雪白无瑕的鲜嫩虫身。
先出剑时,边锋涩金的翡翠剑刃沉坠下形,有诡异的压迫感化作深色颜料,暂时掩去了暮光的余辉,青粿转身错步同抡双剑,连出二十八小式,以此挣脱那阴郁气息的束缚,终是——
锋刃上的光颤巍生灭,与那颜色压抑得格外难受的翡翠剑身,构成了边缘有倏亮火烬燃起的死寂枯木形象。细微得可以彻底忽略掉的一声破壳,令暮光双剑表面的诡异压迫瞬间龟裂,而那阴郁之色破碎开来的狭窄缝隙中,有太过清新与稚嫩的雪嫩白色,摆脱十多载的湿润土气,蜕壳而出!
暮光双剑摩擦嘶吟,祛除了刃面上死缠烂打的阴郁之气,青粿翻袖挑剑叠刃乱舞,胸中所养之气,自上少年面——意气者,志有所向,凭身气概,自养气象,如剑败溃军八千里,斩颅溅血骨狰狞!
剑斜,触锋,反腕抡手,剔透未明的翡翠剑刃,一道道地自青粿腰际由下而上撩起,宛若枝头修叶堆叠长野的茂盛箬竹,是清漪莲花般绽放时,十方皆有所对的无缺攻势。
夭矫如龙的修长身影,凝滞成短暂一念之间的浅蓝双剑,桃鲤溪学着青粿之前的模样,眼神专注地鉴赏着手中双剑,看那自剑格处延伸生长的半尺华锦湛鳞,呈现出细碎而密集的聚集形态,似是构成了紧致得不可分裂的防御秘术。
光凝金镀的翡翠刃尖,划挲过深湛密鳞细缀的剑身,自金属形体中被剥离出来的一连串失重水珠,透明、清澈、晶莹、灵秀,它们顺着既定的轨道,运转出无色透明的空灵水痕,令人错愕之间,恍然耳震那惊海掀浪的冲岩浩荡,听知那潮汐连绵的跌宕起伏。
光无耀,色未显,势单薄,却有水声浩荡滚涌,直接压迫人心之弦。
“此战,只为造就声势。”突然回忆起,自己向玄岁寻求帮助时,那个推荐桃鲤溪的年轻女子,所说的这一句提示话语。持剑抹开桃鲤溪守势的青粿,他那双无色若水的眼眸,迅速地暗淡了下去,仿佛失去了瞳底的灵魂。而与之相对的,是他手中的暮光双剑,终于活转了过来。
蛰地蝉隐十数载,破土而出怎洞玄?
天先是暗了下去,沉沉欲坠的莫名压迫感,推散了那片氤氲蒸腾的云海,青粿手中的暮光双剑自行跳颤起来,镀层金黄的剔透刃尖,在桃鲤溪竖立格挡的两抹细窄剑身上,磕磕碰碰出无数点凹陷小坑。
狂烈,聒噪,炙热,一鸣尖锐蝉声如针似芒,随着青粿骤然一扭身,凭借剑上凝煞冲破天际,撕裂了那无比黑暗的沉郁苍穹。
凭管谁人,定教敌我转瞬空!
这一招学自道仙子应语的起手式,是青粿与祗胧最好的启蒙,那在他们身上热血之中沸腾奔涌的意气,那倒映在他们瞳眼之中的剑术极境,都被那十一字的招式之名,点燃!
“朝霞式,天地金光,解乏人间寒!”
大片大片的缀金阳光,仿佛是装点墙壁的璀璨亮箔在飘零飞荡,却又因着自身那透明而温暖的特殊形体,给予人最惬意的希望。
剑疾,刃快,影残,当已经出剑的青粿,仿佛慢了半拍似的,念出那一剑朝霞式,原本由隐蝉式激发出来的剑上罡煞,瞬间逆转归返本源,竟自有一番返璞归真的特殊味道,在这诡异非常的逆术剑招里面。
噗呲一声,是近似于枯萎干草,被炙火点燃的细微轻响,桃鲤溪那深阴寒郁如落樱古潭的深蓝眸眼,终于有了一丝被认真情绪所勾引出来的微薄战意!
“镜破水月,半分樱!”在假世的古老传说之中,桃鲤溪是异世强者所持佩剑的名称,象征着紫蕊银草相互杂糅的浩瀚花海之中,那一道时不时会有淡绯桃花瓣落于其表的明潺溪水。
浅色桃枝蛰绛龙,彼取红世璀璨花;但证无俦输尚善,镜破水月半分樱——这是不可思议的强,这是不容置疑的剑,有万千曲行弯折的浅枝,点缀了无数簇淡绯桃花,而在那手中浅蓝双剑受损的年轻女子背后,还有一条在柔韧桃枝上蜿蜒起伏的绛红蛰龙,睁开了自己那对辉煌璀璨如圆盈光耀的黄金瞳眼,发出足以压垮天地万物与世间生灵的绝对威能!
深红色的乌蒙世界,是执剑者的无敌领域,一朵朵自透明水液中徐缓升起的摇摆莲花,随着浅淡血色将花瓣浊染,而绽放成边缘挟带不灭之火的惩世赤莲。
桃瓣,赤莲,浅樱,三种同样继承了暖红色调的花,在莫名燥热起来的恐怖领域内飘零凋谢,犹如怯怯弱弱的胆小鬼,不敢靠近桃鲤溪横伸探出的那一柄浅蓝窄剑。
不想死,不能死,不要死,躲避死亡的代价,就是贪生者之间,相互地落井下石,相互地推脱背弃,以至于终有一片绯瓣,落在了那浅蓝光泽的窄剑薄锋之上——被平分为二!
水行习坎,剑浅刃光,桃鲤溪身影倏然残顿,再现时,却见她一手合握双剑,以纤巧手指勾动细长剑柄,转换浅蓝嵌鳞的细窄刃锋。
天地俱陷,四剑交织,宛若一只狰狞恐怖的战鬼之手翻覆人间,桃鲤溪一手双剑对上青粿所持暮光,两抹浅蓝锦鲤与那具盘舞螺旋的绛红之龙,为她助威造势,将那缭乱于眼前的剔透翡翠刃光寸寸剥离,搅碎碾压为最难收拾的齑粉尘屑。
但青粿他不想败——右手横平剑身护心,左手前递刃尖微挑,天地金光皆注入了那截进攻的剔透翡翠长锋,化作斑驳迷乱的细碎光斑汇聚于剑尖一点,跨越过桃鲤溪的双剑护架,偏离过双鲤绛龙的联合绞杀,最终仅是在一根中段渗了些许绯红的微湛发丝上轻点。
一念寂静,敌手发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