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起砾粒红沙,马踏赤色血华,衣鸣萧萧不断,绝去几尺天涯。
是两骑颠簸,风转飞沙弥散空,天高而无云,白驹雪衣,黑马灰袍,祗胧与青粿并骑追逐着远方那剪光耀日影,不知他们是在淡黄迷风中蹉跎了时光,还是在血染赤沙里消耗了生命?
“如果我们一起死在这里,应该不会成为孤魂野鬼吧。”
被血染得污浊的残破飘幡,断裂出木刺的枯干旗杆,碎成好几小截的锈斑横刀,还有散落遍地的各式甲胄,坐在飞跃白驹鞍上的祗胧,回首遥望着这些过往战场的兵甲残骸被落在后面,随着永不停歇的马蹄,而离自己越来越远。
“不会,我相信死去的,只是我们的敌人。”竹纹龙章的帝子服,底色越发灰蒙暗沉起来,似是变换成了竹海与银螭同时陷入清夜的寓意景象,青粿以外包亮银的墨绿色玉箍,将自己双手广袖束成擅长骑射的箭窄式,他胯下的高大黑马昂首迎风,桀骜不训地喘息奔跑着。
战鼓遥传,郁郁沉响,引得祗胧忍不住提缰勒马,在骤然人立起来的马身上,一瞬闭眼聆听:“这处战场,只有我们两人迎敌?”
可青粿却没有回应他,而是反手捉住那隐在光线之中的奇特介质,召出那一对渐失灵韵,但杀伐气势更足的暮光双剑。
风吹拂过黑马长鬃,青艳异常的翡翠剑刃,剔透而淡漾得恰如垂朽暮光,镀金薄锋划擦着随风扬起的一抔赤沙,具有破邪之力的真符行纹,在剑身表面蜿蜒出朱砂与精金杂糅的灵箓。
“落下国,残刑军。”话语未落,人已纵马前行,青粿外抬双手之剑,大漠白昼的烈日投光,透彻了他掌间翡翠锋刃中隐含的剔透晶菱光粒,而那些被旋卷狂风掬起的漩涡形飞沙,分散成一枚枚细微渺小的赤红沙砾,它们那被阵亡将士旧血所染的不规则形体,磕碰冲撞在青粿倏然斩出的极薄刃锋,被平剖为一撮撮注定被人无视的赤血尘埃。
看到了在赤沙中深陷的车辙,看到了掀起阵阵尘雾的蹄踏,纵行黑马的青粿遥望着,落下国那支由罪民孽徒拔选而成的残刑军,他伏身前倾压在深黑马鬃上,横展双剑等待着破开敌方白灰甲胄的一刻。
拔刀亮锋,齐声呐喊,对面的群群残刑军,宛若横荡一线的白浪大潮,朝着一骑纵行的青粿与横走游荡的祗胧拍打而去,浩瀚激荡的偌大声势,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震撼——只是可惜,抡舞双剑的青粿,与守护在他身后的祗胧,都已经克制住了自己心底的情绪。
极速,扭转,一剑的剔透翡翠,走出了螺旋疾颤的轨迹,点缀精金的刃尖宛若旋钻,将好几只自远方射来的劲箭,全身都给破裂粉碎了开来。
步下刀,马上枪,长锋武剑耗气力,还待功夫十分妙。
“巨龙竹式,清面衍旧苔,君欲何毁金雷身?”面对千军万马,怎能再有保留,青粿高举双手暮光剑刃,松开左右共八根手指,仅用两根小指勾动缠绳剑柄,调转那两痕蜿蜒赤金行纹的剔透翡翠剑刃,在改为反手持剑的过程之中,亦将暮光双剑交错相叠成歪斜的十字。
精金璀璨,光耀雷霆,宛若蛰伏巨龙般在无云无暗的白昼天空中恣意盘踞,鱼鳞状的跳跃光斑,在耀金雷霆体表撕扯出纤细的电触,将之拉伸牵引到青粿手中双剑的轻薄锋刃之上。
血花骨肉残骸,化作惨烈壮怀的牺牲之花炸裂,由青粿纵横双剑劈斩而下的两道交错深渊,是黑暗得不可见底的莫测诡异,飞溅到半空中的残刑军尸骨,与深渊边缘并不牢靠的血浸沙砾,一齐在重力的牵引下,坠入了那无尽的死亡之中。
“唔——”眼前是同类的血肉在翻涌与坠落,青粿感受到那强烈的呕吐感,以自己的胃为起点,在狭窄的食管中,开拓出一条满是烧灼与酸辣的秽物通道。
是破绽,对杀戮的厌恶,对敌人的仁慈,注定了这一刻的青粿,无从防备那乍起银芒的一枪——兵卒皆惨死,战将提戈枪!
银光闪闪作星烁,攒出那一招毒龙势的敌国战将,高耸肩甲锁甲扣有如细鳞,只见他手中长枪杆身全出,仅有一点握在前递的右手,逼得那枪尖一点寒芒,坠向了低头欲呕的青粿,那没有防备的天灵要害。
“晃铛——”两线荧砂嵌入了那处于攒刺过程中的枪刃,相和相斥的清净与污浊两气,在各自的载体剑刃上流转沸腾,一直守护在青粿侧后方的祗胧,他双手微一用力,交错的清浊双剑便斩卸了那劲头受阻的枪头。
翡翠轻掠于甲隙,贯穿战将心脏的那一剑,被青粿握在了自己的手中。他已经学会了如何接受杀戮所带来的厌恶感,在对面那根断头枪杆余势不减的短暂瞬间,起身离马,斜倾手臂,挥出了这杀戮一剑。
“还要杀吗?”祗胧控制着胯下白驹,与青粿坐骑黑马并列,他转动着自己的腕部,令掌心的清浊双剑划开浑然无缺的圆。
“与我并肩。”扔下简短四字,青粿用剑刃挑起缰绳的那只手轻催,收束住他两臂广袖的墨翠玉包银护箍,在炙热白光下透出沁人心扉的冰凉。
“哈,你这家伙啊。”分化横斩出双剑,斩破那一阵阵弥漫于眼前的血红飞沙,白衣猎猎起暗金符箓的祗胧,与他所骑的飞掠白驹,在尽是污浊与杀戮的沙场上格外显眼——祗胧望向对面胆怯军队的眼神,是强者面对心怀恐惧的弱者,所流露出的轻蔑与不屑。
两骑纵横于赤染漠沙上,颠簸冲杀的身影背后,有一只纤细得宛若半透明莲瓣的素手,轻缓掀起雪白兜帽的边角,倾泻而出波形弯曲的暖调发丝,此刻显现出来的是柔润有度的暗橘黄色,恰似那一盏灯罩内透出的昏沉烛光,照映出绸缎表面的光洁与丝滑。
淡白轮廓的光耀炽阳,在起伏出波浪纹的沙漠上,烤炙起透明沸腾的层叠热浪,伫立在凸丘最高处的柑笼,她那对暗血泛红的精致瞳眸,是无喜无悲的悯怜世人,将自己那满是执着的眼神,紧紧地缠绕在了祗胧纵马飞掠的雪白身影之上。
噬肉啮骨饮血,经历过多次杀戮的短剑越发污浊,而另一柄专司格挡破招之职的清净剑刃,却依旧是洁亮不染得宛若皎月新雪,祗胧不知道自己背后,有敌对种族的美丽少女在注视,他只管恣意纵马、挽袖剑杀,任凭那彻底绽放开来的真红血花,在自己的白皙侧脸上,留下了一点抹显现出飞溅轨迹的凄美血痕。
如果你是不惧大漠烈阳的飞鸟,那么愿你在跨过这落下国残刑军的层叠甲胄上方,能够看到隐藏在浩瀚人海之后的一道绯裳神祇炽影。
真红额发,中分向外,梳理细致的飞翘发梢紧贴鬓角,正若大赤凤凰伸展开来的一对煌煌羽翼,无一件佩发饰品,却有异样的光辉,在近似宝石玛瑙的发丝表面流转。
不死者,非是太凰,乃御炎神,负日之槃,据墨宸群,证枯朽青铜之月,必有涅时也!